年輕人的愛情死瞭,不是被“985相親局”殺死的

不久前,一篇名為《通過層層篩選,我在985相親局上見證瞭高端的失敗》的文章刷屏網絡,“985相親局”也隨即成為瞭熱點話題。

 

顧名思義,“985相親局”就是婚戀機構為以“985”學歷為門檻的高學歷群體提供的相親服務。

以文章中所描述的那場相親局為例,“32位參加者,十位來自清華北大,除瞭一人外, 所有人都是碩士或博士。多數人來自金融行業,此外還有互聯網、國企、高校、機關單位、醫院……”

 

作為當代年輕人婚戀選擇的一個切面,“985相親局”引發瞭大傢對於階層流動、學歷歧視、高等教育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等等一系列問題的討論。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愛情去哪瞭?”

 

愛情一直是人類生活裡的重要主題,但今天,我們似乎處在一個反愛情的時代裡。

 

“現在的年輕人真的還向往愛情嗎?即便人們嘴上還是在歌頌愛情,但現實生活中,似乎很少有人再為那個抽象的愛情付出代價瞭。”播客《不合時宜》的主播孟常在討論相關話題的一期節目裡發出瞭這樣的疑問。

 

的確,生活中比愛情重要的事情似乎很多。小的時候要好好上學,長大之後要好好工作賺錢……在“成為更好的自己”的路上,愛情被看作是條走不通的岔路。

 

“985相親局”反映的,是當代許多年輕人面對婚戀問題的純理性選擇。它不提供愛情。參與者們想要的,也不一定是愛情。

 

在這個人人都自顧不暇的時代裡,愛情,或許早已死亡。

1.

比起愛情,我們更想要“好的愛情”

 

愛情,曾被看作是一種具有超越性的情感。

 

《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在這類古典文學所呈現的愛情模型中,愛情的對象無可取代,愛情的體驗不可用理性計算和評估,愛情高於自我所以可以隨時做好準備為愛犧牲,愛情帶來痛苦但那會使雙方都變得高尚。

如今,人們早已不這樣看待愛情瞭。所謂“好的愛情”,越來越被認為是符合自我利益的愛情。就像韓炳哲(Byung-Chul Han)在《愛欲之死》中總結的,“當今社會的‘愛情’無非代表著需求、滿足和享用。”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呢?社會學傢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認為,同自然一樣,愛情也經歷瞭祛魅。

 

“祛魅”這個概念最初由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提出,指的是各種現代科學體系、技術體系、市場體系在幫助人們解決問題、認識世界的同時,也消解瞭人們對自然的敬畏、產生信仰的能力、保持神秘感的能力。韋伯認為這是現代性的典型特征。

 

愛情的祛魅,指的是用生物學、心理學等抽象的科學模型對愛情進行解析。

 

例如,生物學通過化學過程來解釋愛情。迷戀發生時,大腦中多巴胺和去腎上腺素的數量會顯著升高;剛進入戀愛時,大腦中血清素的水平高於常人……我們在戀愛中所產生的幸福愉悅感,被還原成大腦中發生的無意識的化學反應。

 

心理學則將愛情視為一些心理學過程的結果,愛情是“無休止的調查、自我認知和自我審視的對象”。

 

這些科學模型將愛情解釋為一種由各種科學原理所決定的反應,曾經那種認為愛情是獨一無二的、神秘的、無可比擬的感受的愛情觀也就難以為繼。

科學和理性使愛情不再神聖,今天的效率社會則將愛情變成瞭一種享受的形式。

 

藝術評論傢喬納森·克拉裡(Jonathan Crary)曾這樣描述我們身處的時代,“除瞭那些與個人占有、積累和權力相關的願望,別的願望通通被禁止。這些限制既是外部力量強加的,也是心甘情願地自我施加的。”

 

內卷、加速、異化……相信我們對這些時代特征的領悟已經足夠深刻。在這樣的社會中,“個體將自己視為可以面向未來規劃的項目”,被要求為自己的失敗負責。愛所帶來的傷害和磨難也就不再被我們接受。

 

伊娃·易洛思指出瞭功利主義的心理健康模型對我們愛情體驗的影響。這種模型將維護自我利益的能力同心理健康劃上瞭等號。

 

“這意味著,若愛情是痛苦的來源,那麼它必然是一個錯誤,是對雙方人格兼容度的錯誤估計,是敦促人們進一步自我瞭解以修正他們的痛苦並導向一個更成熟選擇的信號。”

 

互惠性和自我利益的保持,漸漸成為瞭評價愛情的標準。人們需要的不是愛情,是“好的愛情”。

2.

愛情被馴化成一種消費模式

 

韓炳哲(Byung-Chul Han)認為,在對“好的愛情”的追求中,愛情被馴化成瞭一種消費模式。“不存在風險,不考量膽識,拒絕瘋癲和迷狂,避免產生任何消極和被否定的感覺。”

 

這意味著,相比起遇到一個人然後同他相愛,我們更願意在人群中挑揀一個能滿足自身情感願望的人,再決定要不要“愛”。

同時,願望產生和伴侶選擇的過程,又不斷被消費主義、大眾文化和科技發展所塑造。

張愛玲寫過,“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再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

 

今天或許正如鮑德裡亞(Baudrillard)所擔憂的那樣,現實已淪為現實本身的模擬物。我們的情感根植於虛構敘事之中,是媒體上對愛情的敘事塑造瞭我們對愛情的想象。

 

打開手機、電視、小說,相似的愛情故事正不斷上演著。集帥氣多金、溫柔體貼與一身的“霸道男主”,對待伴侶專一且無限包容;婚姻傢庭一肩挑的“勞模女主”,還溫柔美麗、身材窈窕……這些俗套的敘事模型潛移默化地提高瞭我們對伴侶的期待。

 

與此同時,互聯網上也存在著大量有關失敗愛情的敘事。比如,“鳳凰男”“媽寶男”“扶弟魔”這樣的故事模型,總會穿上不一樣的外衣出現在各種平臺;“豆瓣勸分組”各式的“大型眾包情感崩潰寫作”(李厚辰老師語)也不斷放大著我們對不合適伴侶的恐懼。

 

我們對於愛情的想象就在正反兩面的敘事中被不斷窄化。

 

想象影響著人們對日常生活的感知。我們因為現實不能滿足想象而失望,也不自覺地把自己的體驗套入既定的敘事之中,並虛構瞭自己的情感。

對愛情想象的窄化也使我們逐漸發展出瞭一套精細的擇偶標準。人被分解成瞭一個個標簽以便按照這些標準進行測量。

 

從外貌、收入到性格、“三觀”,我們想要尋找到那個最合適的人,來實現自己的愛情想象。

 

互聯網則把可選擇的范圍拓展到瞭最大。於是,“不行就分”成瞭許多人的愛情態度,畢竟,可能性還有那麼多。

3.

當愛情變成實現婚姻的工具

在愛情理想和婚姻制度被捆綁的今天,“好的愛情”是指向好的婚姻的。

即便現在不想結婚的人越來越多,但不論是從官方宣傳還是制度限制的角度,結婚生子依然是一種被倡導的主流的生活方式。

 

對於想過“正常”生活的人來說,擺脫婚姻制度的束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如,在上海的住房限購政策中,非滬籍的已婚人士,隻要夫妻雙方中有一人的社保連續繳納滿5年,就可購買一套住房,而非滬籍單身人群則無法購房。這隻是單身生活的困難一角。

因此,結婚依然作為待辦事項被寫在大多數人的人生列表中。

但婚姻並不天然和愛情有關。

 

斯蒂芬妮·孔茨(Stephanie Coontz)在《為愛成婚:婚姻與愛情的前世今生》這本書中詳細介紹瞭婚姻的歷史。她提出,在絕大部分歷史中,婚姻的首要目的並不是個人需要和男女之欲,人們通過婚姻積累資源、鞏固財富、建立同盟,婚姻是更大的政治和經濟同盟系統中的一環。

 

直到18世紀末,受市場經濟和啟蒙運動的影響,為愛而婚才取代包辦婚姻成為一種社會理想。

即便如今愛情似乎成為瞭婚姻的中心,但婚姻的社會功能依然無法剝離。

或者正如伊娃·易洛思所認為的,正是“婚姻的制度組織(以一夫一妻、同居、將經濟資源匯聚到一起以增加財富為基礎)事前排除瞭浪漫愛情作為強烈的、不顧一切的激情進行維持的可能性。”

畢竟,相比於愛的“感覺”這種不穩定的情感因素,經濟利益之類的考量在婚姻中似乎更加可靠。

近些年,一種“婚姻就是合夥開公司”的論調開始受到歡迎。夫妻雙方通過婚姻結成利益共同體,“資源共享、風險共擔”。把婚姻看做是合作關系,評判彼此的“價值”以期得到“最劃算的交易”。

在把婚姻看做愛情唯一目的的情況下,愛情就不可避免地被工具化瞭。

倪一寧在一篇評論文章中說,這些“985相親局”的參與者們想要的,隻是“一種互相不拖後腿,一起穩住在小中產階層,共同奮鬥攀爬的婚姻”。

 

他們當然也知道相似的學歷不是愛情發生的條件。但高學歷往往意味著較好的事業發展空間,較高的薪水,甚至較優越的傢庭背景。學歷背後所反映的智力、財力、能力是他們更看重的。

 

當尋找愛情淪為尋找婚姻的工具,愛情本身也就變得可有可無。

 

李厚辰在《一日談》的發刊詞裡寫,今天的人們有一種悲觀的信念,那就是認為理想美好但不可能,現實殘酷但必須接受。

 

這樣的信念放在愛情裡,就是我們常常說的“我相信愛情的存在,但我並不相信它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們太在意自己瞭,害怕徒勞害怕受傷害怕“失敗”……可是愛情的珍貴之處恰恰是放下自己與他者相遇,是那份全情投入的體驗。

於是我們隻能一邊尋找舒服的“愛情”,一邊拒絕愛情。

如果從效率的角度評判,愛情可能是無用的。它要求你投入,但又不承諾回報,永遠不可能收支平衡。可是,被愛情點亮過的人會知道,那是一種多麼美好的體驗。

還記得《挪威的森林》裡的那段對話嗎?

 

“最最喜歡你,綠子。” 

“什麼程度?” 

“像喜歡春天的熊一樣。” 

“春天的熊?”綠子再次揚起臉,“什麼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裡,你一個人正走著,對面走來一隻可愛的小熊,渾身的毛活像天鵝絨,眼睛圓鼓鼓的。它這麼對你說到:‘你好,小姐,和我一塊打滾玩好麼?’接著,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順著長滿三葉草的山坡咕嚕咕嚕滾下去,整整玩瞭一大天。你說棒不棒?” 

“太棒瞭。” 

“我就這麼喜歡你。”

參考資料:

《愛,為什麼痛》|伊娃·易洛思

《愛欲之死》|韓炳哲

《為愛成婚:婚姻與愛情的前世今生》|斯蒂芬妮·孔茨

都市裡的相親焦慮和婚戀觀|播客《不合時宜》

網絡勸分,對生活崩潰的想象力|播客《翻轉電臺》

“也許對愛忠誠不過是兩個個體努力爭取的、用來對抗個體性遺忘的方式。”

撰文:Purple監制:貓爺配圖:《無名之輩》《迷失東京》《四重奏》《婚姻故事》《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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